八十年代
当初去到六艺不久,我就发现每年六月,都会有不同的人写些东西纪念,年复一年,数字加一。
我读到他们的情感,揣摩过他们是在何种心境下写出“投林承党锢”或“襟袖萧萧过孔林”的句子,然而越接近,就越是清晰地认识到:我不是属于那个世代的人。
我最初了解那件事的方式多少有些怪异。大约是93或94年,我走进学校教室,发现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两本小册子。老师完全不愿意解释这是什么,而且作为课本来说,纸质很差,薄得有些奇怪。这是一本讲述烈士事迹的宣传册。我读了,文字不太有趣,可是里面详尽描述有个人被吊在天桥上,全身浇满油烧死的细节,还印了一张焦黑不成人形的照片。那东西过于恶心,简直是噩梦来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理解为何会把这种起码R15的文字和图片给小学生看。九十年代还残存着一点前工业社会的遗风,并不把小孩子视为身心需要特别保护的珍贵易碎品。我并没有搞懂,但是觉得那时发生了某些非常恐怖的事情。
令我感到疏离的,不是历史记忆的空白和扭曲,而是由诗中看见传统士人的自我期许。当他们写到这件事,仿佛都还是骄傲、悲恸、以天下为己任的少年。这不是一个随时开放入场的聚会,到我长大的时候,成为那一代人的大门已经永远关上了。我喜欢他们的深情,但又深感困扰,因为诗笔常常有将失败浪漫化的倾向。浪漫既消解了悲痛,也一同消灭了使悲痛成为悲痛的事物,尺度实在不易把握。
每年一度的悼念有些奇特。很难形容那些人的性情、气质、喜好、身份差异之大,就连他们的政治立场看起来也绝不相似。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事物,能让他们保持着几近一致的态度。那是他们深藏心底、寒冷逼人的青春。但也正是这种奇特的整齐一致,使我不敢向他们提问,感觉好像立刻就会得到回应:“孩子,如果你想标新立异,可以换一个问题。”毕竟我还没有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熟识到可以随意谈论这件事的程度。
我不写于此有关的东西,不是别有什么见解,而是感到实无可写。这是个被世界遗忘的狭窄角落,又塞了太多的器物,使后来者难以插足。自十一而至廿七,我目睹那丛东西越堆越高,可能将会超出许多人的寿命。如此沉重,又如此怪异。不知道会不会在堆到某个高度之后,如雨点一样向空中散落,成为一个奇诡的大型装置艺术。
0625
因為看黃紹竑《五十回憶》,google了一下,竟看到網上說他有遺書:
「余當年棄國投共,始令億萬黎民今於水深火熱之中。余投共而罪該萬死,唯國人卻無辜矣,即九泉下亦無面目見萬民。」
看出處,大約不是故意釣魚。有時覺得,唉,拜託造假也有點專業精神好不好?黃紹竑喜歡舞文弄墨,是個填詞愛好者,他怎會寫出這種狗屁不通的偽文言。如果死而有知,大概還要氣得活過來吐一口血。
看了KANO...
來講一些壞話吧。
我覺得電影的製作者在觀念上並不願意接受有絕對的惡存在。他想要講的是一個「所有人類都本質善良,隔閡只是由誤會造成,可以經由努力打破隔閡、贏回尊嚴,沒有不能化解的矛盾」的故事。鬆散的結構與模糊的角色形象,比起電影,也更像是一部運動題材的日劇或漫畫。
至於美化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大約不是沒有想過,而是從一開始就有意要抵抗這類詮釋方式。如果要在熱血少年漫的世界觀裡面加入黑暗森林,口味會很奇怪。
影片裡的台日關係,是對本省-外省舊日權力關係的隱喻。不提反抗日本人,而強調不同族群合作,其實就是叫你不要去報復共同體的內部成員,亦即外省人及其象徵物;KANO的爭冠失敗,是用另一種方式重寫本省人受壓抑的悲情歷史。
看過之後挺能理解這部電影在台灣的流行,一部分是因為它平庸、安全的特質,不會讓人看了頭疼。反對它甚至會顯得很荒謬,因為它未曾真正顛覆什麼,只是把一些深植人心的舊酒,放到新瓶裡面,假裝顛覆了什麼。
主角們日常接觸到的日本人,都熱情地建設、幫助台灣及台灣人民。
對台灣抱有蔑視態度的則是關係較為疏遠的個體,不是主角生活圈子的組成部分。
因此,產生進一步戲劇衝突的可能性被迴避了。所發生過最糟糕的事情,只是被不了解你的人輕視罷了。只要去努力做事,別人的態度也都會改變的。
看完幾個反派角色的出場,有點想笑,因為反派都拍得很沒力量,看不出有多壞。好像一個心地一片光明的孩子,拚命對人形容邪惡是什麼樣子。
相對於平緩、張力不足的劇情而言,三個小時顯得過於冗長。
整整兩個小時我一直在等待有趣的比賽內容,但卻發現只是按部就班地打怪練級罷了,彷彿是在看畫面很精緻的紀錄片。後一小時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呈現最後一戰,雖然感覺到已經在努力表現緊繃的氣氛,但缺少變化依舊。不過,既然我連一顆三分球在空中飛一集的SD都看完了,這種程度的挑戰還是不在話下?
看預期的情節一一展現並不會覺得太無聊,因為視覺效果不差,細節做得很有質感,就算不懂棒球也很好看。然而過去了之後還是會感受到「哈?怎麼是這麼簡單就結束了?」的失落。
此外,角色都沒有什麼深入的記憶點,只是蒼白的簡筆畫,你看了不會對這個人生出複雜的感情,因為他們沒有個體的獨特性。女孩的戲份我看完了也不曉得為什麼要登場……?就是說失戀了還是猛打棒球比較好嗎?
倒是根本沒登場比賽的火車頭吳波比較有趣,可以讓人記住。他跳躍的樣子讓我想起《海賊王》。
菅原道真的考题
人物小介绍:
- 菅原道真(公元845年-903年),平安时代的学者与官员,出身于文学世家,祖孙三代都曾担任文章博士。卷入政争而遭贬谪,流放到当时还很荒凉的九州地区。多年后京都发生了清凉殿雷击事件,惊慌的人们认定是道真死后变成怨灵作祟,道真自此成为传说中的雷神。信ON里的雷神手下有一个菅公牛车之灵,翻译后悲剧地变成了管公。
- 三善清行(公元847年-918年),平安时代的学者与官员,元庆四年(公元881年)应方略试,考官是菅原道真。道真判定清行未能通过(有可能是清行并非出自菅家门下的缘故),两年后终改判为合格,由此结怨。参与了致使菅原道真遭到流放的昌泰之变,并在菅家一族失势后被委以重任。
《菅家文草》卷八载有菅原道真出的策试题目。给三善清行的第一条是问音韵,第二条是问阴阳,还满有趣的,我心血来潮决定瞎翻译着玩。
原文是汉文,文本来源于久遠之絆(http://miko.org/~uraki/kuon/),断句有些小问题,修改过。
問秀才三善清行文二條
560 音韻清濁
問:彫龍便手,映風月於鈆松;白鳳驚神,縮山河於斧藻。蓋以音也成文之稱,取諸鼓吹其詞;韻惟結格之名,用則玄黃其句。洎于問經汪濊,曹王安吐乖異之譏;濡翰紛綸,蕭主獨招不悟之歎。彼皆失功籠紐,逐儒林之老聾;忘道浮沈,為文苑之狂瞽者也。然則發樞機以翻鈴鍵,誰家先轉推輪?叩五音而押四聲,何處始聞命律?霜凝火熾,陰陽非無象聲;山厚水柔,南北可有優劣?亦夫列池避漢,武皇帝之尊未詳;燒章犯文,司馬氏之諱焉在?吳楚、燕趙、秦隴、梁益之異同,喉中、舌前、牙齒、脣吻之清濁。口談分字,莫辭蟹谷之勞;毛舉指文,當縱鳥瀾之勢。
- 鈆松:《尚書‧禹貢》:“岱畎絲、枲、鈆、松、怪石。”《注》云:“岱山(泰山) 之谷出此五物,皆貢之。”
白鳳驚神:指日本的白凤时代(7~8世纪)工匠雕刻技艺之高超。
这两句都是描写巧匠在器物上雕刻出美妙的风景,引喻吟诗作文。
- 音也成文:《诗经·序》:“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玄黃:《文心雕龍·原道》:“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此蓋道之文也。”
文章从声音发展而来,韵律奠定了它的形式基础。
- 問經:请教经义;濡翰:用毛笔蘸墨书写。汪濊、紛綸:皆指其数之多。
- 曹王安吐乖異之譏:未详所指,可能是说曹髦和庾峻斗嘴皮子的事情?
- 蕭主獨招不悟之歎:《梁书》:“(沈约)又撰《四声谱》,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寤,而独得胸衿,穷其妙旨,自谓入神之作,高祖雅不好焉。帝问周捨曰:‘何谓四声?’捨曰:‘天子圣哲是也’。然帝竟不遵用。”
沈约写了《四声谱》,给自己点了个赞,萧衍不喜欢。萧衍问周捨,啥是四声?周捨机智地回答说就是“天子圣哲”(四个字正好是平上去入)。但是萧衍还是无视了这个玩意。
到了读书写字儿变得很时兴的年代,还是有些逆时代潮流而动的人,不太懂得声韵的学问。
这些家伙都是白痴(呸)。
不过,声韵的规则是如何从无到有的?南方和北方的地理差异,对声韵产生了影响。比较而言,是否有优劣?
- 亦夫列池避漢,武皇帝之尊未詳;燒章犯文,司馬氏之諱焉在?
这两句我没看懂。所以跟上下文的相关性也不知道在哪……
感觉可能有脱漏和误植。
- 蟹谷:疑为“解谷”之误。《汉书》:“五声之本……其传曰,黄帝之所作也。黄帝使泠纶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解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鸟澜:陆机《文赋》:“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
吴楚、燕赵、秦陇、梁益(各地语音)的异同,喉中、舌前、牙齿、唇吻(不同部位发声)的清浊。今儿就别怕辛苦,剖析音韵的规律,细细列举,写个淋漓痛快吧!
这篇可以看到平安朝的学者受汉唐文化影响之深。在道真眼中,汉文的四声并非外国语言问题,而是追求学问者所必须具备的素养。但是从他把萧衍骂得这么恶毒这一点来看,恐怕当时朝廷里是很有一些没学问的当权者(道真的视角)不太看重汉文的。道真的愤慨之情,溢于言表。